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烏黑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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烏黑

老梅樹後的身影自以為藏得隱蔽,卻不知那玄色衣袂早已從虬結的枝幹間漏了形跡。他原以為是坤寧宮的探子,卻在看清那人發間歪斜的木簪時眸光一凝,竟是舊相識——劉璃。

劉璃慘白著臉挪出半步,十指緊緊絞著衣袖,指節因用力而發青,活像只被揪住後頸的貍奴。

“你為何會在這裏?誰派你來跟蹤我們的?”裴昀之略放松,眼底的狐疑之色卻未減。

“如果我說是湊巧路過,你會信嗎?”劉璃唇邊揚起了一抹苦笑,見裴昀之面如冰霜,知其沒心思與自己玩笑,又很快把這笑意收了回去。

她嘆了口氣,一副豁出去的模樣:“我說實話吧,其實我跟過來是為了視奸南啟那小子。”

“南啟?”裴昀之聞言,眉頭微蹙。

劉璃點點頭,認真道:“上個月的考核,我和南啟成績墊底,半斤八兩。你知道的,我在這畫院已經一年多了,到現在還只是個新晉畫徒,若這次再不晉升,家裏該催我成婚了。”

說著,她眸中染上一層傷感與落寞:“我不想隨便找個人嫁了,這次我必須成功晉升。而南啟是我的頭號競爭對手,知己知彼方能百戰百勝。所以我這才跟了過來,絕對沒有要傷害任何人的意思。”

話罷,裴昀之沈默半晌,低聲道:“原來如此。不過我個人認為,與其觀察別人,倒不如多花時間精力提升自己。若有需要我們幫助的,我們也會毫不吝嗇地鼎力相助。”

劉璃眼中閃過一絲感動,用力地點了點頭:“我明白了,謝謝你們。”

————

“你是說,除了本宮以外,還有人在盯梢?”皇後正執著一柄金剪修剪瓶中紅梅,聽聞侍衛的稟報後,手上動作不禁一滯。

“千真萬確。”黑衣侍衛頷首道,“不過屬下離他們較遠,未能看清那人是誰,只知他們聊了幾句,辰璟王便把她放了。”

“被監視尚能如此和睦相處,”金剪“哢”地剪斷梅枝,皇後指尖拈起殘花,若有所思道,“看來那人已經反被收買了。繼續盯著,看看辰璟王近日與誰私交密切。”

“是。”

侍衛告退後少頃,便聽聞珠簾外傳來急促的腳步聲。

雲舒俯身道:“娘娘,澄觀畫院的黃旭黃畫師求見。”

聞言,皇後眉梢微微挑起:“黃旭?本宮與他非親非故,他來見本宮做什麽?”

雲舒眸光微轉,壓低了聲音道:“娘娘有所不知,兩個月後畫院便會選出新一任待詔,這位黃畫師便是候選人之一,他這個時候來找娘娘,大概是想投奔娘娘,好為他自己謀出路。”

提起待詔,皇後不由得想起前任待詔深淵,若非他突然出現在刑部大牢,商綰一又怎會如此順利得以解圍?看來這個位置上,還是要有自己人。

“傳他進來吧。”她將梅花碾碎在掌心。

————

幾日後,畫展如期而至。

平康坊的百年茶樓裏,文人墨客皆慕名而來,商綰一到時早早便人滿為患,摩肩接踵,數十幅畫卷沿著斑駁的木墻懸垂,窗欞透來的晨光投下朦朧的光暈。

商綰一站在展廳中央,目光掃過四周懸掛的畫作。有濃墨重彩的牡丹,淡雅素凈的山水,還有幾幅明顯是學徒習作,筆法稚嫩卻透著股鮮活氣兒。最顯眼處掛著幅《寒江獨釣》,老漁翁的蓑衣褶皺裏藏著深淺不一的墨色,一看就是費了功夫的。

“這漁線……”她忍不住湊近,指尖虛虛描摹那道幾乎看不見的淡墨,“是用禿筆畫的。”

“嘖嘖……”身後一位手執山水畫折扇的白衣男子不禁面露鄙夷之色,他咋舌道,“這劉仁劉畫師也太敷衍我們了,竟教其徒弟用禿筆繪畫,莫不是窮怕了,連新筆都買不起了?”說著,他與周圍的幾人都哄堂大笑起來。

商綰一卻是不以為意,拱了拱手道:“在下倒是有著不同的意見。”

聞言,白衣男子一行人目光紛紛投來,頗有興趣地瞧著這位年紀不大的女子:“這位姑娘有何見解?”

商綰一輕輕一笑,望向那幅畫:“禿筆雖已磨損破舊,可偏偏利用這分叉的筆鋒,可畫出特殊的質感。漁翁釣線本就歷盡滄桑,並不完美,若用新筆勾勒難免過於工整,而禿筆的斷續飛白效果恰好能體現其風中輕顫的細微動態,若隱若現的視覺留白與老漁翁垂釣多年的滄桑感,因此在下認為,這處禿筆用得極妙。”

話罷,她頓了頓,頷首道:“當然,這只是在下個人拙見,讓各位見笑了。”

認真聽完女子的娓娓道來,周圍人不禁從若有所思到頗有感觸,尤其是那白衣男子,眼底流露出欽佩與讚美,他折扇一合,拱手道:“在下還是第一次聽到這樣的見解,敢問姑娘姓甚名誰,在何處高就?”

商綰一有些無地自容地垂下眸,謙遜道:“在下不是什麽人物,只是平時喜歡賞賞畫而已。”

而此時,二樓雅間內的竹簾後的男人正默默目睹著一切。

他看上去三十多歲的年紀,生得極瘦,像一根青竹竿子裹在素色長衫裏,膚色蒼白卻不顯病態,倒像是常年躲在畫室裏少見陽光的那種白。眉眼寡淡,烏發稀疏,正用枯瘦修長的手指在紫砂壺上輕輕叩擊,似是若有所思。

“哥哥,我看人沒錯吧?”站於他身後的女子笑聲清甜,頗為自豪地說道,“這位商畫徒,足夠與眾不同吧?”

男人不可置否,依舊用那雙毫無波瀾的琥珀色眼眸註視著樓下的商綰一:只見她不知何時從腰間取出一個巴掌大的本子,正認真地記錄著什麽。從這個角度來看,正好有一縷陽光影影綽綽地映在她的側臉上,襯得輪廓十分柔和。

見男人不說話,她無奈地嘆了口氣,說道:“我說哥哥,你已經派我在澄觀畫院觀察了一年多了,每次我向你舉薦德藝兼備的畫師,都會被你以各種理由駁回。這次更是離譜,連跟蹤這種手段都用上了,上次在梅苑差點沒把我嚇死……”

“若不如此,怎能知道她與南氏一族是否有所牽連?”男人終於開口,嗓音如山間清泉般清雋。

“你這人就愛陰謀論,”劉璃白了他一眼,“你說,我編的那個理由,辰璟王會相信嗎?”

“不信最好,早些與他碰面,也可更全面地了解他的王妃。”劉仁抿了口茶,面不改色道。

劉璃還要發牢騷,卻被他生生打斷:“好了,坐下繼續看好戲吧。”

話音未落,兩個小廝便捧著一卷畫軸行至展廳中央,不知不覺吸引了參觀者的目光。

伴隨著眾人好奇的議論聲,只見畫軸緩緩展開,商綰一不由得怔住,指尖猛地掐進掌心:畫上所繪絹上流民哀嚎的面容、潰堤洪水的筆勢,甚至那株被沖垮的老槐樹歪斜的角度,都與她的《流民圖》竟是如出一轍。

直到瞧見落款處赫然寫下“劉仁”二字,她方反應過來,真正的《流民圖》早已被皇帝裱在了勤政殿,而眼前的是仿品。

就在她尚未搞清楚為何劉仁會模仿她的作品,還模仿得如此逼真時,便聽小廝高聲道:“在場的諸位請看,此畫為劉仁畫師新筆,仿的是辰璟王妃的《流民圖》,可有哪位願出價買下?”

聞言,人群中的權貴子弟紛紛交頭接耳,竊竊私語。

“聽說辰璟王妃就是憑著《流民圖》揭發了貪官,得了皇上賞識呢!”

“是啊,可惜原作裱在宮中,我們都未能親眼觀得。”

“你們說,若是這幅仿品在民間流傳拍賣,豈不賺翻?”

“……”

說著說著,便開始有人舉手開價:“我出一百貫!”

小廝微微瞇起眼,似乎並不滿足於這個數字,繼續問道:“還有嗎?”

“一百五十貫!”很快,第二個舉手的人便出現了。

“兩百貫!”“三百貫……”

叫價聲此起彼伏,某個權貴子弟甚至當場掏出銀票揮舞,價格更是一路暴漲直至五百貫。商綰一望著那些興奮漲紅的臉,不禁神色恍惚,心口好像被一塊沈重的石頭堵住了一般喘不過氣來。

她既驚單是一件仿品竟會被擡到如此高的價錢,亦嘆她印象中不染世俗的劉仁竟也會敗給銅臭。

她該高興自己的畫作廣受歡迎,甚至能得到劉仁的認可嗎?可這幅《流民圖》本是她為揭露貪官,為百姓發聲而繪制,目的是教居朝廷者心懷百姓,憐憫眾生,而如今這副景象,完全違背了她作畫時的初衷。

“王妃。”心下想時,身後的一位黑色長袍畫師喚了她一聲,她側過眸,詫異道:“你…你認識我?”

那畫師點點頭,輕笑道:“王妃美名遠揚,在下當然不會有眼不識泰山。”

“謬讚。”商綰一此刻只覺得這些場面話聽著十分刺耳,斂著眉眼敷衍地回了一句。

“王妃,從今往後,這幅畫便會在民間流傳,不僅師父日進鬥金,您也將流芳百世,真是喜事兩樁啊。”

好一個流芳百世,好一副炒作手段。

商綰一冷冷一笑:“可惜,本妃決不會眼睜睜地看著你們利用百姓的苦難去賺取天價。”

說罷,她撥開人群,落落大方地快步走上展臺。

“諸位,對不住,這幅畫不可以售賣!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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